六月的太阳炙烤着大街，超市一开门，热浪就涌了进来。林秀莉又来了，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布袋，坐在日化促销台台阶上。她打开免费饮水机，倒了一杯水，用手里那把纸扇扑扇着，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流。三年来，每到领退休金的日子，她总会买一把最便宜的牙刷，其他时间就是坐在那儿消磨一下午。我从没让她走——倒不是多么善良，只觉得一个年纪大的老太太，夏天里也确实无处可去。

那天下午，王店长把裁员通知丢到我面前：“苏元香，明天不用来了。”我没有哭。收拾东西时路过日化区，林秀莉忽然站起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。她的手又粗又硬，指甲缝里还有泥，力气出奇的大。“闺女，跟我来！”她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周围的人都愣住了。

上午十点，我刚摆完第三排货。日化区的洗发水牌子多、规格多，三年下来连位置都能闭着眼找着。王店长的办公室空调开得很足，她坐着，面前放着一份文件，却没有让我坐下。“超市效益不好，老板决定关店。”她把文件敲了敲，“日化区三个人，要裁掉一个。”她接着说我业绩垫底，提到余莉会花言巧语往顾客身上推贵的产品，一套高端的能提二十五块，我嘴笨，不会做销售。她把裁员单递过来：“签字吧，公司会补你一个月工资。”笔尖刚碰到纸，我犹豫了一下——父亲还在医院，养母早逝，养父瘫痪多年，医药费和房租水电压得工资刚好够用，多一月的补偿能撑一段时间。于是我签了，听到她说“收拾好就走吧，不用等到下班”时，我没有回头。 千亿球友会

从办公室走回日化区，穿过生鲜、粮油、零食，三年里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完的路，这次走过便是告别。区里人不多，余莉还在摆货，看到我时眼神闪了一下，低声同人议论。“听说被裁了，谁让她不会来事。”我默默把那个五块钱的杯子、养母留下的塑料饭盒、那件地摊买的旧外套从储物柜里一一装进布袋。杯底有个凹痕，饭盒盖合不上，外套穿过两个冬天了，这些都是我的生活。

正当我拎着布袋往门口走，林秀莉一把抓住了我。她的手像老树皮一样粗糙，抓得我动弹不得。她没有理会后面余莉的喊话，拽着我就往门外走。收银台的年轻姑娘们抬头看，王店长从办公室出来，脸色微变。“老太太，您这是……”她上前阻拦，林秀莉回以一瞪：“跟你没关系。”那一刻，平日里坐在台阶上缩着脖子喝水的样子，和此刻紧抓我胳膊、步履坚定的她，仿佛是两个人。

门外阳光刺眼，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车牌也不是本地的。车门开了，一个三十出头、穿着套装、头发盘得干净利落的女人走了出来。她把车门关上，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，“奶奶，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吗？”林秀莉点头。女人走近，比我高出半个头，声音冷冷地问：“你叫什么？跟我奶奶怎么认识的？”我张口结舌，说不出话来。三年前她第一次来超市大热天坐在促销台台阶上，我给她递了一杯水——就是这么简单，但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明。 千亿球友会

车开到一幢写字楼前，我还拎着那只破布袋。楼不高，外墙写着“家家旺超市总部”。电梯到三楼，前台见人起身叫了一声“林总”，那女人没停步，领着我们穿过走廊进了宽敞的办公室。落地窗外能望见对面的楼群，办公桌上摆着两盆绿叶光亮的绿萝。她没有让我坐，我抱着布袋站在办公桌前。林秀莉自己坐到沙发上，拍了拍旁边的位子示意我过去，但我没有动。那个女人径直坐回了办公桌后面。